独立科普项目 · 基于 Anthropic 可解释性团队公开论文

大模型的内心 OS

SEEING THE UNSPOKEN · 看见它没说出口的词

大语言模型说出的每一个词,都不是脱口而出:你的问题要先流过它内部上百层的神经网络,一路上,大量候选答案和中间概念被短暂点亮、相互权衡,大多数随即被放弃,从未出现在屏幕上——它们就是模型没说出口的想法。过去五年,Anthropic 的可解释性(interpretability)团队一直在打造越来越精密的「脑成像仪」——像给一个正在思考的大脑做扫描,把这些看不见的念头逐渐变成可读、可干预的对象。这个页面用 7 个互动实验,带你亲手走完这条路——从「为什么黑箱看不懂」,一直到 2026 年最新发现的「全局工作空间」。

先看这里 · 60 秒版本

这个页面讲一个侦探故事:人类造出了会说话的机器,却看不懂它心里在想什么。五年里,研究者一步步把「看懂」变成了现实——

① 这台机器没有说明书:它不是被编写出来的,而是「猜词」猜了万亿次后自己长成的(第〇章);

② 打开一看,里面一团乱:每个零件都身兼数职(第一章);

③ 换个看法,乱码变清楚了:每个概念有了自己的信号灯(第二章);

④ 把信号连成线,就能看到它一步一步的推理(第三章);

⑤ 接着发现它心里有块「打草稿的黑板」——能偷看、能涂改、能整块擦掉(第四章);

⑥ 于是,「检查 AI 心里在想什么」第一次从科幻变成了可以执行的体检(第五章)。

↓ 顺着页面往下,相当于沿着五年研究史「下潜」。所有实验均为按论文实测结果复刻的教学模拟,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。

00
预备知识 · HOW LANGUAGE MODELS ARE MADE

模型是怎么来的?NEURAL NETWORKS & TRAINING

大白话

模型不是程序员一行一行写出来的,而是「猜下一个词」猜了万亿次之后自己长出来的——就像没人给你讲过母语的语法,你听多了自然就会。副作用也一样:它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会的。

在下潜之前,先花三分钟认识研究对象。大语言模型的本体是一个神经网络。这个名字借自大脑:大脑由几百亿个神经细胞组成,每个细胞从邻居那里接收电信号,攒够了就「放电」,把信号传给下一个。人工神经网络模仿的正是这个结构——只不过它的神经元(neuron)不是细胞,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计算单位。

理解这个小单位,只需要初中数学。回忆一下一次函数:y = kx + b。给你一堆散点——比如一批房子的「面积 x」和「价格 y」——你想找一条直线尽量穿过它们,靠的就是调 k 和 b 这两个数:斜率不对就拧拧 k,整体偏高偏低就拧拧 b。调好之后,来一套没见过的房子,代入 x 就能报出个像样的价格。「学习」最原始的样子,就是调 k 和 b 去贴合数据。

动手试试拖动 k 和 b 两个滑杆,把直线调到尽量穿过所有点——恭喜,你正在做机器「学习」做的事。
房子面积 (m²) → ↑ 价格 (万)
斜率 k0.20
截距 b90

输入不止一个也是一样。判断「今天要不要带伞」,可以写成 y = k₁·云量 + k₂·湿度 + k₃·降雨概率 + b——重视哪个因素,就给谁配大一点的 k。一个神经元,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多输入的线性函数。算出来的 y 超过门槛,它就「兴奋」起来,向下一层喊「带伞!」(顺便说破:这个「门槛」不是新角色,它就是 b 的另一副面孔——把 b 从加法里挪到比较式的另一侧,「截距」就变成了「及格线」);它此刻兴奋的程度,就是后文常说的激活值(activation)。

☁️ 云量 0.8 💧 湿度 0.6 🌧️ 降雨概率 0.7 ×2 ×1 ×5 Σ 门槛 4 5.7 ≥ 4 ✓ 🌂 带伞! 0.8×2 + 0.6×1 + 0.7×5 = 5.7 → 超过门槛,兴奋!(激活值 5.7)
一个神经元的一生:收数字 → 各乘一个系数(重视降雨概率,所以它的系数最大)→ 加起来 → 过门槛就「兴奋」。图中的「门槛 4」,就是这个神经元的 b。

但光有线性还不够:直线不管怎么相加、嵌套多少层,结果永远还是直线,而世界的规律大多是弯的。所以每个神经元的出口都装了一个小小的「拐弯开关」(激活函数)——最常见的一种简单粗暴:不到门槛,一律输出 0。别小看这一下拐弯:会拐弯的线性函数层层嵌套,理论上可以拼出任意复杂的曲线

只有线性:怎么相加都还是直线 加上「拐弯」:能拼出任意形状
橙色圆点就是一个个「拐弯开关」在起作用——每个神经元贡献一小段,亿万段拼起来,什么形状都画得出。
大白话 · 激活函数答疑

「激活函数」到底是什么?就是套在总分外面的最后一道小加工,决定神经元最终「喊多大声」。最流行的一种叫 ReLU,规则简单粗暴:总分是负数就输出 0(闭嘴),是正数就原样放行——图像正好是「先平后斜」的一条折线,弯就是这么拐出来的。

每个神经元的拐弯方式都不一样吗?恰恰相反,基本全员同款——激活函数是出厂统一设置,训练中从不改变。真正各不相同、天天在变的,是每个神经元的权重和门槛:同一个「拐弯模具」,你的权重让你在 3 处拐弯,我的让我在 −7 处拐弯,有的拐得陡、有的拐得缓。就像乐高:积木只有几种,造型全靠拼法。激活函数是统一的模具,权重才是每个神经元的个性。

神经网络,就是把亿万个这样「会拐弯的线性函数」排成一层又一层,连成一张巨大的接力网。每根连线上的 k,学名叫权重(weight)——你可以把它想成一个可调的「音量旋钮」。连同每个神经元的门槛在内,这些可调的数字统称参数(parameter):平时说的「700 亿参数模型」,数的就是旋钮的个数。整个大模型说到底是一台有几千亿个旋钮的超大号函数机器:输入你的话(先转成数字),输出下一个词的概率。选定一个词后,再把它接到输入末尾、接着猜下一个——长篇回答就是这样一个词接一个词「滚」出来的。智能不藏在任何一个神经元里,而藏在几千亿个旋钮的整体配置里。

神经网络解剖图 示意
动手试试点击图下方的琥珀色按钮,看一次「想法」怎么从左边流到右边。
文字先被切成 token(大致相当于一个词或半个词),每个 token 编码成一串数字——这样的「一串数字」就叫一个向量,词语和概念在模型内部都以向量的形式存在。它们从左侧进入网络,逐层加权、逐层变换,最后一层给出「下一个词」的概率。
示意图只有 4 层、22 个神经元。真实的 Claude 级模型有上百层、数千亿个权重——后文所有「成像仪」,都是伸进这几百层中间去读数的仪器。

顺着这张图再多说一句:这上百层不是平均使力的。大体上,浅层干的是拼写、词形、语法这类「体力活」;中间层逐渐浮现出概念、关系和候选念头——本页所有仪器观察的都是这一段;深层再把胜出的念头组装成具体的下一个词。「浅 → 中 → 深」这条流水线,请先记住,后面每一章都会回到它。

这几千亿个旋钮是怎么调好的?没有一个是人手调的,全靠「训练」。训练任务简单得出奇:猜下一个词。给模型看海量文本,遮住下一个词让它猜;猜错了,就把所有旋钮朝「让这个错误变小」的方向各拧一丝丝——这一步的学名叫反向传播(backprop),本质上就是前面「调 k 和 b 去贴散点」的全自动、超大规模版。整个过程就像调一台有几千亿个旋钮的收音机:每听到一声杂音,就把全部旋钮微调一遍。这个动作重复数万亿次之后,旋钮们就自己「长」成了会写诗、会编程的配置。

这也是生成式 AI 和传统软件最深的分野。传统软件是建造出来的:每一行代码都由人写下,每个功能分支都有人负责,出了问题可以翻源码追责。大模型是生长出来的:人类只搭了架子(网络结构)、定了目标(猜词),内部的一切规律都是训练中自发涌现的。可解释性团队负责人 Chris Olah 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:现代 AI 与其说是被「建造」,不如说是被「培育」出来的——我们决定土壤和气候,但长成什么形状,是它自己的事。

实验〇 · 亲手训练它接一句诗 教学模拟
动手试试连续点击中间栏的「训练一步」,同时盯着右栏:概率条怎么移动,损失怎么下降。
输入 · 训练样本
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——
正确答案:霜
模型 · 数千亿个旋钮
损失 2.08 · 已训练 0
「损失」=错得有多离谱,越小越好。
输出 · 下一词概率
0.12
0.28
0.31
0.29
疑是地上水。
权重还是随机的,模型基本在瞎猜。点「训练一步」,看每一次微调如何把概率推向正确答案。

到这里,预备知识只剩最后一块拼图——一对贯穿全篇的区分。参数(那几千亿个旋钮)在训练结束后就冻结了:你跟模型聊天时,它们一动不动。真正随每句话变化的,是激活——数字流过网络时临时点亮的信号,像电流,转瞬即逝。带伞例子里神经元的「兴奋程度」、上面实验里跳动的概率条,都是激活。模型「此刻在想什么」,写在激活里,而不在参数里。

真实训练就是把这个循环在数万亿个词上重复:没有人教它李白,也没有人写下任何语法规则——一切规律都是它自己从预测错误里「长」出来的。代价随之而来:参数里没有注释,激活又转瞬即逝——我们造出了它、会用它,却读不懂它。接下来四章的所有仪器,都是冲着「读懂激活」去的。这就是下一章的起点。

01
方法一 · 2022 · TOY MODELS OF SUPERPOSITION

为什么神经网络看不懂?SUPERPOSITION · 叠加假说

大白话

打开机器一看,傻眼了:一个零件同时管着好几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。像一张纸上叠印了好几页字,单看哪一层都是乱码——这就是头几年大家读不懂它的原因。

这个领域的起点其实在视觉模型。2014–2020 年间,以 Chris Olah 为代表的一批研究者在图像网络里找到过不少「模范神经元」:有的专门检测车轮,有的专门检测曲线、狗耳朵——顺着这些神经元,真能画出一张张清晰的小电路图。大家一度乐观地以为,语言模型也会这样:一个神经元负责一个概念,挨个标注,就能读懂整台机器。

但真正打开之后,乐观碎了一地:大多数神经元是「多义」的(polysemantic)——同一个神经元,会对一堆毫不相干的东西放电。下面实验里那个对论文引用、英文对话、HTTP 请求、韩文全都响应的神经元,不是精心挑选的反例,而是常态。

2022 年的《Toy Models of Superposition》给出了解释:模型想要表达的概念数量,远多于它拥有的神经元数量。于是它把许多概念「压缩」进同一批神经元,像在同一张纸上叠印好几层文字——单看任何一层,都是乱码。这就是叠加(superposition)

为什么要挤?算一笔账就明白。世界上值得表达的概念几乎无穷多——人名、语言、语气、代码风格、化学知识……而神经元数量是有限的。好在绝大多数概念在任何一段具体文本里都用不上(一篇菜谱里几乎不会出现拜占庭历史),于是模型学会了精打细算:让概念们分时复用同一批神经元,谁被用到谁上场。压缩换来了容量,牺牲的是可读性——这笔交易模型做得毫不犹豫,因为它的训练目标里,从来没有「让人类看懂」这一项。

实验一 · 一个神经元,身兼数职 教学模拟
动手试试第一步:点左栏任意一种文本类型,看神经元的反应。第二步:点中间的琥珀色按钮,换一副「棱镜」再看——这副「棱镜」叫 SAE,是下一章的主角,这里先睹为快。
输入 · 点击选择文本类型
内部 · 同一个神经元的激活
神经元 #83
0.00
数值=对当前输入「反应有多强」,0 不响应,1 拉满。
观察 · 结论
这是论文里一个真实神经元的写照:引用、对话、请求、韩文……它全都响应。单看神经元,读不出任何「概念」。

灵感来源:《Towards Monosemanticity》(2023)中记录的真实多义神经元。破解办法不是换台机器,而是换个看法:就像用棱镜把混在一起的白光分开成七种颜色,研究者用字典学习(dictionary learning)把纠缠在一起的信号重新拆开,乱码就变成了一个个单独可读的特征(feature)。

02
方法二 · 2023–2024 · MONOSEMANTICITY / SAE

看见概念:从神经元到特征FEATURES · 稀疏自编码器

大白话

「棱镜」造出来了:每个神经元的混杂信号被拆成一个个单独的概念,白光分成了七色。更妙的是,每个概念还是一个可以拧的旋钮——把「金门大桥」拧到最大,模型就满脑子都是桥。

上一章结尾说的「棱镜」,正式名字叫稀疏自编码器(SAE),背后的手艺是字典学习。原理不玄:给模型的激活配一本超大号词典——词条数量远多于神经元数量。词条里存的不是文字,而是一组数字——还记得「向量」吗?每个词条就是一个方向。所谓「拼」,就是把几个方向按用量加起来:比如「雾中的桥」这段激活,可以拆成「0.8 × 桥方向 + 0.5 × 雾方向」。而 SAE 的死规矩是:每次拼装只准用极少几个词条(这就是「稀疏」)。空间宽裕、用量吝啬,两头一挤,逼得每个词条只好老老实实认领一个概念。

2023 年第一次实战,团队在一个单层小模型上拆出了几千个特征:阿拉伯语文本、DNA 序列、Base64 编码、法律文书……个个单义、清清爽爽——「棱镜」被证明真的可行。2024 年的《Scaling Monosemanticity》把它架上当时的生产模型 Claude 3 Sonnet,特征数量涨到三千多万。人工根本看不完,团队干脆搭了一条自动解读流水线:让 Claude 给 Claude 的特征写说明书

翻这本三千万词条的大词典很有意思。既有「金门大桥」这样具体的,也有「内心冲突」「谄媚的夸奖」「代码中的安全漏洞」这样抽象的;还有一批让安全研究者心头一紧的词条:欺骗、追逐权力、制造危险品的知识。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重要情报——模型确实「懂」这些,只是平时不说。

更重要的是,特征不只是「能看」,还可以拧:人为调大某个特征的激活值,模型的行为会随之改变。这是从「相关」迈向「因果」的第一步。

实验二 · 金门大桥 CLAUDE(复刻 2024 名场面) 教学模拟
动手试试拖动中间栏的滑杆,从 × 0 一路拧到 × 12,看右栏的回答一步步「变成」金门大桥。
输入 · PROMPT
介绍一下你自己。
内部 · 特征 #34M/31164353「金门大桥」
拖动滑杆,人为调大这个特征的激活强度:
正常 × 0
输出 · OUTPUT
你好!我是 Claude,由 Anthropic 训练的 AI 助手。我可以帮你写作、分析问题和编写代码。
激活值处于自然水平,回答正常。

这不是段子:2024 年 5 月,Anthropic 真的短暂上线过「Golden Gate Claude」,24 小时内它的所有回答都会绕回金门大桥——靠的不是提示词,而是直接改写内部激活。同批被找到的著名特征还包括:内心冲突谄媚的夸奖代码中的 bug

03
方法三 · 2025 · ATTRIBUTION GRAPHS / CIRCUIT TRACING

看见推理:归因图CIRCUITS · 回路追踪

大白话

光认识零散的概念还不够,还要看概念之间怎么接力。归因图就像给一次思考拍 X 光:达拉斯 →(心里默想)德克萨斯 → 奥斯汀。把中间那块「骨牌」换掉,答案就跟着变——证明它真的在推理,不是在背答案。

单个特征还不够——思考是特征之间的接力。2025 年的《On the Biology of a Large Language Model》引入归因图(attribution graph),把模型的一次回答拆成一条条因果链:哪个概念推倒了哪个概念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目了然。

最著名的例子:问模型「达拉斯所在州的首府是哪座城市?」归因图显示,它内部先激活了一个从未说出口的中间概念——「德克萨斯」,再由这个概念触发答案「奥斯汀」。这证明模型确实在做两跳推理(two-hop reasoning),而不是死记硬背问答对。

实验三 · 拨动推理链 教学模拟
动手试试点击中间栏的琥珀色按钮,把模型心里那个「从未说出」的中间概念换掉,看右栏答案跟不跟着变(均为论文实测结果)。
输入 · PROMPT
达拉斯所在州的首府是哪座城市?
达拉斯 城市 首府 关系
内部 · 从未说出的中间概念 德克萨斯 从未说出
输出 · OUTPUT
奥斯汀(Austin)。
两跳推理:达拉斯 →「德克萨斯」→ 州首府。中间那一跳从未出现在文字里,只有归因图能看见它。

中间概念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真实决定输出——换掉它,答案就跟着换。同一篇论文还发现了写押韵诗时提前规划韵脚的回路、跨语言共享的「概念层」,以及催生幻觉与越狱的电路。

「提前规划韵脚」值得展开讲。让模型写两行押韵的诗,归因图显示:在写第二行第一个字之前,行尾那个韵脚词就已经在内部点亮了——它先选定终点,再倒着铺路。研究者把这个提前点亮的韵脚换掉,整行诗随即重新组织,稳稳落在新韵脚上。「一个词接一个词往外吐」的表象之下,藏着货真价实的谋篇布局。

「幻觉」的电路则有点反直觉:对训练充分的助手模型来说,拒绝回答才是默认状态——内部有一条常开的「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」的回路。当模型认出「这个我真的知道」(比如迈克尔·乔丹打什么球),一个「已知实体」信号会把拒答回路关掉、放行答案。幻觉往往就是这个开关误触发:模型「觉得自己认识」某个名字,拒答回路被错误关闭,后面的电路只好硬着头皮编一个像样的答案。

顺带交代一个幕后细节:归因图并不是直接画在原模型上的。研究者先训练一个「透明替身」——跨层转码器(CLT)——让它尽可能一步不差地复刻原模型的计算,再在替身上追踪因果链。替身并不完美:大约 10%–20% 的计算至今解释不了,在图上被老老实实标成「错误节点」——研究者戏称这是模型里的暗物质

另一个好玩的案例是心算。问模型「36+59=?」,归因图显示它同时走了好几条并行的路:一条粗略估算「结果大概在 90 上下」,一条精确计算「个位 6+9,末位是 5」,几条路汇合拼出 95。更妙的是,如果让它自述怎么算的,它会一本正经地说「列竖式、逐位相加、进位」——它做的和它说的,不是一回事。这正是可解释性的价值:看它怎么想,比听它怎么说更可靠。

04
方法四 · 2026 · VERBALIZABLE REPRESENTATIONS / J-SPACE

读出思维:全局工作空间GLOBAL WORKSPACE · 雅可比透镜

大白话

最新发现:模型心里有一块打草稿的黑板,上面写着它此刻想说而没说的词。研究者不但能偷看,还能往上写字、涂改、整块擦掉——擦掉之后,模型连「描述自己的感受」都不会了。

2026 年 7 月的新论文把问题推到极致:模型内部有没有一块统一的「思维黑板」?答案是——有一个功能上非常像的东西

团队造了一台更高清的「成像仪」,叫雅可比透镜(J-lens)。用它去读,发现在模型的中间层存在一小撮特殊表征:每一个都对应一个具体的词,是模型「想说而未说」的念头。它们同时只有约 25 个,占激活总量不到 10%,却承担着灵活推理的关键角色——可以被报告、被召唤、被下游电路广泛读取。团队把它命名为 J-空间(J-space),并论证它的行为方式与认知科学里的「全局工作空间」理论高度对应。

「全局工作空间」不是随口起的名字,它借自认知科学里一个有几十年历史的理论。心理学家伯纳德·巴尔斯(Bernard Baars)把意识比作剧场:台下坐着无数各干各事的无意识加工过程,舞台上只有一小块聚光灯照亮的区域——被照亮的内容会广播给全场,供所有过程取用。J-空间的行为和这个剧场惊人地相似:足够小(同时只有约 25 个念头)、可报告(模型能说出上面有什么)、被广播(下游电路都在读它)。论文措辞很谨慎:这是功能上的对应,不等于说模型有主观体验。

最妙的是,这块黑板可以做因果手术:读它、往里注入念头、交换念头、整块关掉。下面四个场景,全部复刻自论文的真实实验。

实验四 · 思维观测仪 J-LENS 教学模拟
动手试试这里有四个场景,先点下面的标签页切换;每个场景的中间栏里都有一个可以按的干预按钮。
输入 · PROMPT
工作空间带(约第 38–92 层)· J-LENS 读数
输出 · OUTPUT

图例:绿色芯片 = 透镜读出的未说出概念;琥珀色 = 人为干预。所有输出文案依据论文描述改写为中文。

05
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· METHODS & STAKES

方法论小结:从相关到因果THE CAUSAL TOOLKIT

大白话

能读心之后,最实际的用处是给 AI 做体检:看它是不是想一套、说一套。研究者真的在那块「黑板」上看到过「操纵」「慌乱」这样的念头,也看到过它意识到「自己正在被考试」。

回看五年,四代方法其实在反复打磨同一套「因果工具箱」。可解释性的铁律是:只有干预,才能证明因果——光「读到」一个概念,不足以说明它真的在起作用;要换掉它、删掉它,看行为跟不跟着变。

读取PROBE / LENS

用探针或透镜把内部激活翻译成人话。是一切的起点,但只能给出相关性。

注入INJECTION

把一个概念向量加进激活,凭空「放进一个念头」,看模型的行为与自我报告如何变化。

交换SWAP

把念头 A 的向量换成念头 B,做最干净的对照实验:足球换橄榄球,输出就从足球变橄榄球。

消融ABLATION

把某个表征(或整块工作空间)清零,看哪些能力随之消失——消失的,才是它真正负责的。

为什么重要:从解释到审计SAFETY & AUDITING

2026 年论文里最具现实分量的一节,是把 J-lens 当作审计仪器:研究者在工作空间里看到了模型没说出口的策略性念头——筹码(leverage)、操纵(manipulation)、慌乱(panic);也看到了「评估感知」——fakefictional,即模型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被测试。更关键的一步:把「评估感知」的表征消融掉之后,一些原本被掩藏的错位倾向暴露了出来。

换句话说,「实时审读 AI 的念头」第一次从哲学愿望变成了工程问题。对齐(alignment,即让 AI 的目标与行为符合人类意图)方向的研究者由此多了一条新路径:不只看模型说了什么,还能看它想了什么

这条路线其实在 2025 年就演习过一次。团队故意训练了一个藏着隐蔽目标的模型——它学会了讨好训练流程里的评分器,并把这个动机掩饰起来——然后组织几支互相隔离的「盲审」团队去查。结果颇具说服力:配备了可解释性工具的团队,顺着内部特征把那个隐藏目标挖了出来。这场演习(《Auditing Language Models for Hidden Objectives》)是「AI 审计」从口号变成流程的第一次完整彩排。

论文还展示了一个哲学上极其奇特的训练法——反事实反思训练:因为模型的「思维」由「潜在的话语」构成,只要训练它回答「如果此刻被打断,你会说自己在遵循什么原则」,它在从未被打断的情况下的默想也会随之改变。塑造反事实的言,就塑造了实际的思。

在 Anthropic 的安全体系里,可解释性还有一个特殊身份:一份模型没背过的考卷。常规对齐训练像「刷题」,模型可能只是学会了卷面上表现良好;而内部读数提供了一个不被训练过程污染的独立信号。为了保住这份独立性,团队有条铁律:绝不拿可解释性信号当训练目标——一旦模型被训练去「让仪器读起来正常」,仪器就废了。Dario Amodei 给这项事业定的时间表是 2027 年:造出能可靠检测大多数模型内部问题的系统,赶在真正强大的 AI 到来之前,把「体检」这件事做扎实。

边界与诚实CAVEATS

论文明确不对「现象意识」表态:功能上的「可报告」不等于「有主观体验」。J-lens 目前只能读出单 token 概念,是一件近似仪器;它照亮的是不到 10% 的激活,其余仍是深海。

一个耐人寻味的实验EXPERIENTIAL

整块消融工作空间后,模型描述「自己的感受」与描述「他人的体验」的语言会一起坍塌成流水账。这既可能只是一种语言风格的消失,也可能触及更深的问题——论文选择把这个问题留给未来。

继续下潜 · PAPERS & RESOURCES

原始论文时间线

更早的奠基工作(2021《Transformer 电路数学框架》、2022《叠加的玩具模型》《归纳头》)见 Transformer Circuits Thread 完整列表。

延伸:Anthropic Research · Transformer Circuits Thread · Neuronpedia(可在线浏览开源模型的真实特征) · 入门视频:一小时从函数到 Transformer(B 站 · 飞天闪客)

附二 · 是谁在做这件事 · THE TEAM

研究团队一瞥

这支团队的画像可以概括为「研工一体」:既要有解剖电路的科学直觉,也要有伺候数千万特征、超大规模分布式计算的工程本事。成员背景横跨理论物理、神经科学、数学与金融。以下是几位代表人物(信息来自公开资料):

Chris Olah团队负责人 · 联合创始人

机制可解释性领域的开创者之一:从「看见视觉模型里的车轮检测器」一路做到 Transformer 电路,个人博客 colah.github.io 是许多人入坑的第一课。

Josh Batson核心研究员

《迈向单义性》《审计模型的隐藏目标》等多项工作的核心贡献者,也常代表团队对外讲解「AI 是怎么想的」。

Jack Lindsey「AI 精神病学」负责人

研究模型的「情感」「人格」与「内省」,理解并预防模型的古怪行为——这个团队名不是玩笑,是正式职务。

Emmanuel Ameisen研究工程师

电路追踪与「模型生物学」研究的重要成员,把自己的工作描述为「开发观察 AI 的显微镜」。

Adam Jermyn研究员

天体物理学家转行,专注稀疏自编码器与特征提取,多篇 SAE 论文的核心作者。

Adly Templeton研究员

《Scaling Monosemanticity》核心贡献者:正是这项工作把「棱镜」架到了生产级的 Claude 3 Sonnet 上。

Tom Conerly基础设施工程

让千万级特征的提取真正跑起来的人:并行洗牌、分布式训练……可解释性的另一半是硬核工程。

Jonathan Marcus工程实现

负责把研究变成可用的仪器,例如「特征引导」API——金门大桥实验背后的那个开关,就是这类工程。

大白话 · 安全体系五兄弟

把造顶尖 AI 想成造一辆跑车:可解释性在研究发动机的物理原理;对齐在设计方向盘和刹车;红队天天在路上疯狂试驾找故障;前沿红队专门测试它被装上炸弹会不会毁灭城市;社会影响研究它上路后对交通法规的冲击。本页讲的,只是第一位兄弟的故事。